《庸人你自扰》里那个精神病院的清晨，到底困住了谁？

那个满是消毒水味和嘶吼声的走道，让我突然反应过来，这其实是一个出身中产却自负又懦弱的男人，为逃离平庸生活抛妻弃子，最终坠入深渊的故事，《庸人你自扰》把这种挣扎写得太不留情面了。主角约翰・怀尔德本来有份稳定的推销工作，家里有妻子和十岁的儿子，日子不算富贵但也算温馨，可他就是不甘心，总觉得自己不该过这样一眼望到头的生活，心里憋着股想证明自己不是平庸之辈的劲头。
 
说实话，我最忘不了的就是他被送进精神病院的那段描写，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。他在大汗淋漓中醒来，眼前只有一只光秃秃的电灯泡，睡的钢架床用铁链绑在墙上，跟监狱里的没两样。身上穿的灰色棉布睡衣又大又肥，睡裤总绊着他的光脚，衣袖长到完全遮住双手。他站起来想卷袖子，才发现手上戴着个松垮的塑料手环，上面写着 “怀尔德・约翰.C.”，弯腰卷裤脚时，还被人从后面踢了一脚，直接摔在地上。走道里挤着各种年龄的人，白人、黑人、波多黎各人，分成两组反方向散步，地上散落着痰液和黏糊糊的东西，有人穿着脏兮兮的纸质拖鞋，有人直接光脚，还有些人穿的是拘束衣。
 
他想去问护工自己的衣服和钱在哪里，可走到跟前又突然胆怯，话到嘴边只变成了问卫生间的位置。早饭是塑料碗装的麦片粥、一听牛奶和一大杯温咖啡，他被挤在一个没牙的老头和淌着口水的胖男孩中间，用军用铁皮大调羹舀粥的时候，才发现自己饿得厉害。最让我跟着揪紧的是，他看见别人有拖鞋羡慕，想要一支烟缓解焦虑，甚至觉得只要能吃完这碗粥、抽上烟、打个电话，就能回到正常人的世界，可这些简单的愿望在那个封闭的空间里都成了奢望。这段描写没有任何夸张的情绪渲染，却把那种绝望和无助扒得明明白白，让我读的时候总忍不住停下来，好像能闻到那股混杂着汗味、烟味和消毒水的奇怪气味。
 
他本来有个还算体面的生活，可就是受不了那种 “平庸” 的标签，非要辞职去好莱坞追求电影梦，觉得自己能闯出一番名堂。可现实根本不是他想的那样，到了好莱坞之后，情人抛弃了他，制片人也无情地拒绝了他的想法，一次次的打击让他更加依赖酒精，把自己弄得人不人鬼不鬼。其实他一开始就不该那么冲动，抛妻弃子的时候，有没有想过那个十岁的儿子以后该怎么办？
 
他总觉得家人不再把他当荣光，可他自己又何尝真正承担过家庭的责任。后来他酗酒成瘾，整个人变得越发偏执，甚至出现了幻觉，小说里写他总想去探讨那种 “想让别人知道自己身上污点” 的奇怪强迫症，想把自己的弱点、丑陋和所谓的 “风趣” 都展现出来，可酒喝得越多，脑子越混乱，最后只剩下病态的嫉妒。
 
夏小正把这种平庸者的挣扎写得太真实了，没有给主角开任何金手指，他的每一次选择都带着自身性格的缺陷。他辞掉稳定工作的时候，大概以为自己能摆脱 “逃避现实主义者” 的标签，可到最后才发现，自己只是从一个困境跳进了另一个更深的困境。他在精神病院里看到有人挥舞着双拳冒充拳击手，对着护工大喊大叫，说要让爸爸看见自己的样子，还有人穿着拘束衣脸朝下躺在垫子上，大腿上有黑乎乎的尿渍，这些画面都和他自己的处境形成了奇怪的呼应，好像每个人都在试图反抗什么，却又都被现实牢牢困住。
 
小说并没有完结，结局里约翰还在精神病院的走道里来回踱步，没有迎来所谓的救赎，也没有突然醒悟的时刻。他还是那个既自负又懦弱的人，既想证明自己，又没有勇气面对失败的后果。和他有过交集的情人早就离开了他，之前的家人也没有出现，那些曾经围绕在他身边的人，都成了他人生悲剧的旁观者。
 
其实我有时候会想，他当初如果没有那么冲动，没有放弃家庭和工作，会不会就不会走到这一步？可转念又觉得，以他的性格，就算没有去好莱坞，也迟早会因为不甘平庸而做出别的荒唐选择。《庸人你自扰》最让人无奈的地方，就是它让你看到，有些困境从来都不是命运造成的，而是主角自己一步步走出来的，可你看着他往下坠，却连一点干预的办法都没有。
他在精神病院里问护工能不能给一双拖鞋，得到的回答是 “没有多余的拖鞋，全发掉了”，那个瞬间其实就暗示了他的处境，想要的东西明明很简单，却怎么也得不到，而这一切的根源，都在于他当初想要的太多，又太急于证明自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