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夏苏们的达娃》里那幅展开的唐卡，成了余颂的噩梦……

巨大的唐卡在人群头顶缓缓展开，色彩浓烈得几乎要溢出视线，周围的人接二连三地跪下，嘴里念着听不懂的祷词。《夏苏们的达娃》的故事里，这是余颂第一次直面当地的节日仪式，也是我读完很久都忘不掉的场景。这个故事始终绕不开他的出身带来的枷锁与性格里的挣扎，那些看似被夏苏家三个人细心呵护的日子，底下全是藏不住的逃离念头。其实不用刻意梳理也能感觉到，故事里每一个转折都和他被父亲欺骗的过往、和夏苏家三个人的纠缠紧紧绑在一起，没有哪段情节是孤立的，就连他此刻站在人群里的慌乱，都能看到出身留下的印记。
 
这本小说里余颂最开始的样子很清晰，就是个满心等着读大学的少年，却被亲生父亲骗到西部卖掉，成了夏苏家的共妻。他后来慢慢差点忘了自己的本名，可心里从来没放下过要回去上学的念头，这大概就是他一直没变的目标吧。特蜜赫埃把他那种表面适应、内里抗拒的状态写得很细，不是靠喊口号说要自由，而是藏在很多小细节里。比如他会借着帮家里做事的机会，偷偷观察离开拉城的路，会在三个人对他好的时候突然走神，眼神飘向远方。就像节日里站在唐卡前的那一刻，他明明该跟着周围的人一起露出虔诚的神情，可脑子里全是怎么找到离开的车。
 
印象里有段情节是二哥为了他去参加早就厌倦的射箭比赛，想在他面前表现，结果他趁着这个机会跑了。可没跑多远就被年纪最小的三弟找到，他当时吓得不行，拉着三弟的衣角求他不要告诉另外两个人。三弟心软答应了，回去还帮他打掩护，说自己拉着他出去散心才错过了比赛。就是这件事，让之前总打打闹闹的二哥和三弟有了隔阂，他们原本以为兄弟间亲密无间，共享一个人也不会有问题，却没料到爱情里的独占欲根本藏不住。这件事之后，余颂好像更清楚了，这些人的好再真，也不是他想要的，反而让他更迫切地想逃。
 
还有一次，他和大哥彻底撕破脸，故意说狠话刺激对方，大哥被激怒后伤害了他。等大哥清醒过来，看着受伤的他，整个人都慌了。记得大哥是个宁玛，类似佛子那样的身份，代表着神喻，余颂能成为他们的妻子也是因为大哥的梦境。这样的身份让他根本无法接受自己失控伤人的行为，于是连夜冒着大雨，一步一叩首地去了神山。后来二哥跟余颂说，大哥为了他付出了很重要的东西，可余颂根本无法理解这种付出，他只想回家，那些所谓的牺牲对他来说毫无意义，反而像是另一种绑架。这段我读的时候特意停下来过，不是不明白大哥的愧疚，是不明白为什么他们从来没想过，余颂要的从来不是这些。
 
说起来，刚才开篇想到的这段节日描写，这本小说里写得格外有冲击力。他站在人群里，看着巨大的唐卡一点点展开，绛红、明黄的色块在风里晃动，周围的人都带着虔诚的神情跪拜，额头贴着冰冷的地面。他明明无法理解这种仪式，甚至觉得有些陌生的恐惧，却突然有了想跪下的冲动。就是这个念头让他瞬间恐慌起来，浑身发僵，手脚都没了力气，连呼吸都变得急促。
 
他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，脚后跟撞到了身后的人，对方却浑然不觉，依旧专注地叩拜。他环顾四周，全是沉浸在信仰里的人，只有他像个异类，那种被陌生文化包裹的窒息感，让他清晰地意识到自己不能再待下去，再待下去可能就真的被同化，再也走不了了。他攥紧了藏在袖子里的手，指甲掐进掌心，直到感觉到尖锐的疼才稍微缓过神来，那一刻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，必须尽快逃离这里。这段描写没有多余的情绪渲染，却把他的恐惧藏在每一个动作里，从发僵的身体到掐进掌心的指甲，让我能清楚地感受到他的无助，还有那种不想被命运困住的挣扎。
 
小说完结后的结局里，余颂趁着二哥和大哥不在，捅了三弟一刀，终于成功逃了出去。他坐上离开的车，看着窗外的雪，感受着西部干涩的空气，包里装着的东西都沾染上了这里的味道，让他觉得所有来过这里的痕迹都被刻在了身上。三弟有没有死书里没细说，大哥从神山回来后怎么样了也没有交代，只有余颂逃离的身影是明确的。他最终有没有回到家乡、有没有考上大学，这些都没有写，只停留在他坐车离开的那个瞬间。
 
《夏苏们的达娃》里的余颂，好像从始至终都很清楚自己要什么，就像唐卡前那瞬间的恐慌提醒他的那样，哪怕过程中多次挣扎、害怕，也没放弃过逃离。他捅向三弟的那一刻，不是突然的凶狠，更像是积攒了无数次失望后的爆发，是唐卡前那种窒息感一次次叠加后的挣脱。他站在车边看着逐渐远去的拉城，雪落在车窗上很快融化，就像那些在夏苏家的日子，看似留下了痕迹，最终还是会被他逃离的决心抹去，眼神里没有留恋，只有解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