银鞍白马，京城书院的伪装与昭雪之路

白乐曦从苦寒之地回黎夏京城的那天，城门下的风裹着冬日的冷，他穿着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衫，对着传旨的太监躬身谢恩，太后赏的金银绸缎、宅院仆役，他一概推了，只说想进云崖书院读书。那时候围在城门边看热闹的人不少，都私下议论，说白家这独苗算是彻底废了，当年镇守边关的白大将军以通敌叛国罪被斩，满门流放，三年苦寒地磨掉了这孩子所有的灵气，如今连富贵都不敢接，只敢躲在书院里苟活。

云崖书院里的人初见白乐曦，也都这么想。他进书院的第一天，先生让写一篇策论，他提笔半天，写出来的字歪歪扭扭，连笔画都凑不齐，先生摇着头叹气，说可惜了将门的根苗。白乐曦也不羞，只是挠着头笑，说流放的时候没机会读书，忘得差不多了。往后的日子里，他总爱凑在书院的各处，见着谁都笑嘻嘻的，帮杂役挑水，帮厨娘择菜，说话没个正形，半点没有世家子弟的样子。

裴谨就在这时候出现在白乐曦的视线里，也出现在书院所有人的视线里。他是京城裴家的嫡子，坐在讲堂最前排，脊背永远挺得笔直，先生的提问总能对答如流，写的字端方秀雅，一笔一划都是世家大族的规矩。书院里的学子都愿意围着他转，先生们也对他另眼相看，都说他将来科举入仕，定是栋梁。起初裴谨见着白乐曦，是避着的，白乐曦总爱凑过来问他字怎么写，问古籍里的某句话是什么意思，裴谨起初只是淡淡应着，后来烦了，便直接转身走，白乐曦也不恼，下次见着还是笑着喊裴兄。

书院里的薛桓是出了名的纨绔，仗着父亲是朝中权臣，在书院里横行霸道。有次他把书院小杂役端着的茶水打翻，还抬脚踹了人一脚，白乐曦刚好撞见，直接上前拦在了杂役身前。薛桓骂他多管闲事，说他一个流放的废人也配管自己的事，白乐曦也不生气，只是站着不动，说书院是读书的地方，不是撒野的地界。那回裴谨就站在廊下，手里还拿着一卷书，看着白乐曦的背影，没像往常一样转身走。薛桓气冲冲地走了，白乐曦蹲下来帮杂役收拾碎瓷片，手指被瓷片划了道口子，血珠渗出来，他也只是随便用袖子擦了擦。裴谨走过去，递了一方绣着裴家纹章的帕子，白乐曦抬头笑，接过来道了谢，那抹笑晃得裴谨愣了一下。

白乐曦夜里从不在书院的寝室待着，总借着打水的由头往藏书阁后面走。那处有一张磨得发白的石桌，石桌旁长着几株老槐树，他会坐在石桌旁，摸出一枚玉佩攥在手里。那玉佩的边角被磨得光滑，上面刻着的白家纹章快看不清了，他就那么坐着，对着玉佩看很久，白日里挂在脸上的憨气全没了，眼底只剩沉郁。有天夜里裴谨去藏书阁翻书，撞见了他，白乐曦慌慌张张把玉佩塞回怀里，手指攥得发白，嘴上说着走错路了。裴谨没拆穿，只是说夜里天凉，早点回寝室，白乐曦嗯了一声，低着头走了，裴谨看着他的背影，看见他后颈有一道浅浅的疤，那不是流放途中摔跌能留下的伤，是刀伤。

太后那边总有人来书院，就远远站在书院门口，不进来，也不说话，只是盯着白乐曦的方向。白乐曦其实知道有人跟着，只是装作没看见。有次那来人趁四下无人，递了一个绣着牡丹的荷包过来，白乐曦接了，转手就给了书院门口讨饭的老乞丐，那荷包被他随手扔在石桌上，裴谨后来看见，捡起来翻了翻，里面的字条被水洇了，只看清“速寻”两个字，其余的都糊了。

白乐曦被劫持的消息传进书院那天，书院里乱作一团。有人说他是被山匪绑了，也有人说定是薛桓记恨前仇，下的手。裴谨没多说，带着几个家里的护卫就往城西去，那处有个破庙，是京城附近闲散之人常待的地方。找到白乐曦的时候，他被绑在破庙的柱子上，嘴上塞着粗布，可眼睛却亮着，看见裴谨，还眨了眨眼。后来才知道，那几个绑人的根本不是山匪，是薛桓派的家仆，白乐曦早看出来了，只是顺着演了一场戏，想看看这京城里，有没有人会真的来救他。裴谨解开他身上的绳子，触到他手腕上的老伤，一道叠着一道，刻在皮肉里，白乐曦立马把手缩回去，说流放的时候摔的。裴谨没接话，只是从怀里摸出一瓶伤药，塞到他手里，那瓶药是裴家特制的，金贵得很。

长公主跪在宫门外求太后的消息，传遍了整个京城。长公主的驸马被安了贪赃枉法的罪名，关在天牢里，长公主跪了三天三夜，头发散着，脸也灰扑扑的，宫里的侍卫连杯水都不给她。最后太后还是没见，长公主就在宫门口拔下发簪，抹了脖子。消息传到云崖书院的时候，白乐曦正和裴谨在石桌旁学写字，笔顿了一下，浓黑的墨滴在宣纸上，晕开一大团。他低头用帕子去擦，手指都在抖，裴谨看着他，没问，只是把自己的帕子递过去，那时候裴谨已经私下查了白乐曦的过往，知道白父当年的案子，和长公主驸马的案子，如出一辙。裴家当年在朝堂上，面对白家的冤情，选了沉默，裴谨翻到这些记录的时候，坐在书房里坐了一夜，桌上的热茶凉了，也没动。

薛桓开始变本加厉地刁难白乐曦，在讲堂上，他把白乐曦写的字揉成一团，扔在地上，还踩了几脚，说这样的字也配出现在云崖书院。白乐曦弯腰把纸捡起来，慢慢展平，一句话没说，重新拿起笔。那回他写的字，和往日里的歪扭判若两人，笔锋凌厉，力透纸背，一笔一划都带着将门的锋芒，书院里的人都愣了，薛桓也站在原地，说不出话。裴谨看着那纸上的字，眼底起了波澜，他知道，白乐曦的伪装，快藏不住了。

从那以后，薛桓的父亲就开始派人盯着白乐曦，白乐曦想找当年父亲的旧部打听消息，偷偷在城外的破窑见了一面，没几天，那旧部就没了音讯，有人说他是连夜逃了，只有白乐曦知道，是被灭口了。那天他在藏书阁后的石桌旁坐了一夜，石桌上的玉佩被攥得发烫，眼底的沉郁，变成了冷光。

白乐曦的伪装彻底破了，是在藏书阁的夹层里，被薛桓的人搜出了一本账本。那是白父留下的，里面记着当朝权臣与外敌勾结的证据，一笔一划，清清楚楚。那一刻，白乐曦站在书院的庭院里，面对围上来的兵卒，脸上的憨气消失得无影无踪，他看着薛桓，眼神冷得像冰，书院里的人才明白，这三年的愚钝，都是装的。裴谨在这时候站了出来，挡在白乐曦身前，对着兵卒说，人是他护着的，要动他，先过裴家这关。裴家的人赶来，让裴谨回去，裴谨摇着头，只是拉着白乐曦的手，说跟我走。

在裴谨的别院里，白乐曦说了所有的事。说他回京不是为了读书，是为了给父亲翻案，为了给白家满门报仇。说太后帮他回京，根本不是出于善意，是因为白父当年握了太后家族贪赃枉法的证据，太后想借着他的手找到那些证据，再除掉他，永绝后患。裴谨说他早就知道了，也早就想站在他这边，只是碍于家族的使命，一直没敢。现在，他什么都不管了。那时候白乐曦才知道，裴谨小时候见过他，在上元节的长街上，他骑着父亲的银鞍白马，在长街上跑，裴谨站在街边，看着他，只是后来白家出事，两人都忘了这段过往，直到裴谨看见那枚玉佩，才隐约想起。

权臣很快就知道了白乐曦的目的，以裴家全族的性命要挟，让裴谨交出白乐曦。白乐曦不能让裴家因为自己陷入险境，他连夜收拾了东西，决定去西域，那是父亲当年镇守的地方，还有最后一枚印章，刻着权臣和太后的全部罪证。临走前，他又去了书院的石桌旁，裴谨已经在那里等他了。白乐曦跟他约定，等翻了案，定回来找他。裴谨点头，把自己的贴身玉佩摘下来，戴在白乐曦的脖子上，说带着，见玉佩如见人。白乐曦走的那天，天还没亮，裴谨站在城门口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晨雾里，直到看不见，才转身，眼底的红，藏都藏不住。

裴谨留在了京城，假意顺从家族的安排，开始准备科举，实则暗中收集权臣和太后的罪证。他一边应付家族里的各种催促，一边和朝中的正直官员接触，那几个月，他瘦了好多，眼底总带着青黑，却从没停下过。他派人去西域打听白乐曦的消息，每次收到消息，不管是好是坏，都小心翼翼地收在贴身的锦袋里，看了一遍又一遍。

白乐曦在西域的日子并不好过，那里的风沙大，把他的脸吹得粗糙，手上也添了不少新伤，可他从没放弃。裴谨给他的玉佩，一直戴在脖子上，磨得胸口的皮肤都红了，也不肯摘。他在西域的军营里，找到了当年父亲的老部下，那些人还认白家的纹章，愿意帮他。他们在一处荒废的旧营房下，找到了那枚印章，印章是白玉做的，上面刻着的字，字字诛心，记着权臣和太后的所有罪状。

裴谨带着自己收集的证据，连夜赶往西域，两人在西域的关口汇合。看见彼此的那一刻，什么话都没说，只是看着对方笑，眼里都含着泪。他们一起带着账本和印章，返回京城，联合朝中的正直官员，在朝堂上与权臣和太后对峙。白乐曦把账本和印章摆在龙椅前，所有的罪证一目了然，权臣慌了，太后也变了脸色，没人能抵赖。

薛桓的家族因为参与陷害白父，被连根拔起，薛桓成了阶下囚，为自己的所作所为付出了代价。权臣被擒，太后被废黜，打入冷宫，所有参与陷害白父的人，都得到了应有的惩罚。白家的冤情，终于昭雪，朝廷恢复了白父的官职，追封他为护国大将军，归还了白家所有的宅院和财产。白乐曦站在父亲的牌位前，磕了三个头，终于能告慰父亲和白家满门的在天之灵。

裴谨因为揭发权臣有功，被新帝重用，他借着自己的能力，复兴了裴家，却不再被家族的使命束缚，他按自己的方式做事，守着朝堂的清明，再也不是那个不苟言笑、端方自持的高岭之花。在白乐曦面前，他会笑，会闹，会卸下所有的防备，做最真实的自己。

白乐曦后来找回了父亲当年的那匹银鞍白马，那马还活着，只是老了些，鬓角添了白毛，却依旧神骏。白乐曦牵着马，裴谨走在他身边，两人骑着这匹银鞍白马，出了京城，远离了朝堂的喧嚣和纷争。渔珥的《银鞍白马》的这个故事里，所有的隐忍，所有的等待，所有的坚守，终究都有了归处。